网上建馆小记

傅天虹汉语新诗藏馆筹建於2006年，原址东莞常平镇紫荆花园，本馆集收藏、展示、研究、出版为一体。二十年来历经坎坷，幸而得力於当代诗学会群英们鼎力支撑，更有珠海北师大华文所和澳门大学有关院系一路扶持，始得坚持至今。现包括“路羽书房”“惠兰书苑”二个有生部分，共藏有各类稿存、信札、手迹、签名书、书画、墨宝近二万件。

为更接地气，今年3月初，应好友建议，傅天虹在360个人图书馆官网上，注册了“傅天虹的汉诗馆”，试发几篇后很满意，故决定从2025年4月1日起正式启动，将陆续整理上传傅天虹六十多年来珍藏的史料和墨迹，将各种史实公诸于众，方便大家随时上网查阅所需，以利汉语新诗更广泛的传播和传承。请给予关注、推荐。另外，傅天虹藏品也可酌情转让给海内外有迫切需求的机构或个人，作馆藏或研究之用，合作也行，有意者可加傅天虹微信联系。   202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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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学论坛於2007年3月，创立于北师大珠海分校，至2019年已走过整整十二个年头。先后在珠海、北京、台北、澳门、香港等地成功召开十届。现选辑一百位学者的一百篇论文，以表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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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橹，原名莫绍裘，著名学者、诗歌评论家，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20世纪80年代，在现代主义诗歌大潮中，叶橹先生以“辩护人”的身份推动了中国先锋主义诗歌的发展，是中国青年诗人的鼓舞者、理论推动者。著有《艾青诗歌欣赏》、《现代哲理诗》、《诗弦断续》、《诗美鉴赏》、《中国新诗阅读与鉴赏》、《季节感受》、《<漂木>十论》、《现代诗导读》等评论、随笔等文字约200万字，曾担任过第二、第三届中国诗集奖以及紫金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多个奖项的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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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3月，两岸中生代诗学高层论坛暨简政珍作品研讨会(首届当代诗学论坛)在傅天虹任教的北师大珠海分校成功举办，此为大会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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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上，傅天虹倡议并参与发起二岸四地当代诗学论坛机制，12位发起人聚会留影：左起，朱寿桐、张明远、吴思敬（召集人）、简政珍、吕进、张诗剑、傅天虹（秘书长）、犁青、高戈、、黄德伟、谢冕（召集人）、屠岸（召集人）、盼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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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诗学论坛机制发起人聚会时签名留念：屠岸（召集人）、谢冕（召集人）、傅天虹（秘书长）、高戈、张明远、黄德伟、犁青、张诗剑、吕进、简政珍、吴思敬（召集人）、盼耕、朱寿桐签名志庆。

走向澄澈的生命过程

        叶橹| 文                    

        熟知近半个世纪以来台湾诗歌发展情况的人，都了解《创世纪》所产生的巨大影响。而作为它的创办人张默、洛夫和痖弦，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台湾现代诗坛的“三剑客”。自上世纪80年代以后，洛夫和痖弦的诗在大陆得到了相对强势的宣传和普及，而张默的诗则较为“默”然。个中原因，恐怕与大陆的诗歌研究者的审美取向有关，也与张默的诗的美学内涵有关。

        我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知道《创世纪》和张默，但却很少读过它和他的诗作。这次获得了最近由作家出饭社出版的《张默诗选》，仔细地品读了其中的诗篇，似乎了悟到一些道理。

        这个世界上，本来有各式各样的人生选择，因而便存在着千姿万态的生存状态。正是这种不同的生存状态，体现在不同的诗人身上，便决定了他们各自不同的诗歌美学内涵。我因为没有读过张默的全部诗作，不好妄言他50余年的创作全貌，但从这本《张默诗选》中，我却读出了一些我所体味到的韵致。

        诗在一个人的一生中，究竟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显然非三言两语所能言尽。从孩提时代到垂垂暮年，终生痴迷于诗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是始爱终弃或若即若离，更有不少人是终生同它绝缘的。从喃喃学语时在大人的引导下背诵诸如“白日依山尽”或“窗前明月光”开始，也许有的人从此刻骨铭心地融化在血液里，有的人则如水过鸭背般不留痕迹。前者大概可以成为诗人或准诗人，后者则必定会作出别的人生选择。我在读《张默诗选》时，脑际里便常常幻想到这样一位大概从小就把那些情景交融的诗篇融化在血液里的人。

       这本诗选的“卷前说明”中有如下一条：“以上6卷诗稿，写作时间起自1956年到2006年，横跨50载，它们在编辑时并未按写作时间先后编列，每首诗末也未注明创作年月。”如果说这本诗选有什么不同于其它诗集的特点，我想这或许是它最大的特点之一。

        其实，这个特点既是“有意为之”，它就必定暗藏着某种诗学的“玄机”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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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妨回想一下我们的读诗经历，当阅读或默诵诸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时，总不会去探究这些诗是写于何年何月的罢。张默之所以有意淡化其诗的“写作时间”，或许就是出于一种他对诗美内在质素的追求与认同，而不希望以更多外加的因素作为评价其诗的附属条件的。

        需要说明的是，我在这里所指出的张默的“有意为之”，也许只是作为诗人自身的一种对诗美内在质素的追求与认同，这同诗歌评论与研究中需要参考诸多因素而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不能等同起来。有一些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中写下的诗，了解其写作时间仍然是必要的。不过就常态而言，诗是不宜成为时间的注释的。因为诗的情绪的生发或意念的生成，虽有一定的时空背景，但它的内质必需要在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延展中获得同代人和后来者的同感与共振，才会延续其艺术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性中那些具有永恒的继承因素的东西，才是诗得以延续其艺术生命的根本原因。而这本《张默诗选》中的绝大部分诗作，不管是有关各种人生感悟的联想沉思，抑或涉及众多的风情景物的点滴印象，虽不乏具体的事件和地点，却总能够引起读者结合自身的人生体验而获得启悟，这正是它所具有的艺术生命力的主要特征。

        众所周知，张默和洛夫是《创世纪》的“始作俑者”，同在青年时代有过“从戎”的经历。以他们对战争的经历和体验，洛夫写下了《石室之死亡》的鸿篇巨制，而张默所写的《战争，偶然》，则属于短章小令之列。可是在对待战争体验的冷峻与严酷的思考上，二者却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偏爱冷峻的逼视，对生命的存在所面临的严酷考验有着切身的刻骨铭心的体察，使他们的诗共同具备一种冷的色调。在《战争，偶然》中，张默出之以冷嘲戏谑的笔调下的“战争”和“偶然”，深藏而又隐现出张默对生命的悲剧中的人文关怀。作为人类历史中既成的事实，乃至当今现实仍然不断演绎的悲剧，战争始终是一个人们无法回避的主题。但是在“正义”或“非正义”的命名下所掩盖着的，却是无数的生命的丧失和残缺。诗人的心灵和良知所面对的，恰恰正是这种现象，而不是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首脑们所发布的宣言。一个从战争生活中体验到生死只在一瞬间的人，对于生命的逼视显然要超出一般人的生命感受。因为在一般人的正常生活中，虽然也会感受到某种偶然性事件对于生命的威胁，从而产生某种程度的危机意识。但是这毕竟同处于战争状态下那种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偶然性和突发性事件对于生命的威胁不可同日而语。张默之所以把“战争”同“偶然”并列在一起，自然是基于他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分不开的。而作为一种诗意的传达和表现，张默的思维方式自有其非常独特的色调。且看：

        战争躺在黄昏的疏落的水边

        战争摇头晃脑的说着单调的情话

        战争很不喜欢嬉皮那种样子

        战争爱穿迷你迷你总是他妈的迷你

        请注意“黄昏”、“单调”、“嬉皮”、“迷你”这样一些可以称之为“诗眼”的关键词。我之所以把这些诗句称之为“独特的色调”，正是从阅读这样一些关键词而获得的启示。对生命的感受和对生活的寂寞的严酷的传达和表现，正是在这样一些词语中使你感受到它的色彩和基调的。作为一种曾经的经历和记忆，张默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感受，让一些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的人，有了一种对战争状态的“可触摸性”的感受。再加上后面那些“许多没有梦的梦/许多没有手的手/许多没有脸的脸/许多没有声音的声音”一系列的若有若无的幻象，不能不使你产生一种内心的震撼。总之，不管是恐怖也好，是厌恶也罢，它造成的那些“左手碰到如断柯的右手/右臂邂逅了半边燃烧的左臂”这样一些“小小的偶然”，不仅使人们认识了“战争还是这样子那样子”，而且体会到所谓“辉煌的宣言铺满历史的甬道”之类的现象，其实是同那些无辜的牺牲者们毫不相干的。张默作为一个亲历者的切身体会，以幸存者的眼光来看待战争对于生命的摧毁，其反战的心态虽然并不在字里行间有鲜明的表现，可是其隐藏于内心深处的这种反战情绪却是让人体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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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因为切身体验过战争对于人的生命的“危机感”，张默对于生命显得分外的尊重和珍惜。他对于人的命运的思考，成为他诗作中不时流露的一种顽强的生命情结。在《战争，偶然》中那种对生命处于飘忽不定的“偶然”，似乎引导着他从另一个角度思考着某种具有永恒意味的生命现象。《门之探险》有一种力图叩问生命之门的奥秘的探究。无论是“千重万重地，他被肢解着”，或者是“它横七竖八地捉到十几种声音/但却被一股青烟般的绝望所堵住”，都是一种生命的存在之思，而所谓：

        门开，门闭，似乎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立正，稍息，统统在一个手势下进行

        这样的存在之思，究竟是对生命形式的嘲弄戏谑，还是对其呆滞而凝固的模式试图实行冲击突破呢？在诗的结尾处所作出的回答则是：“我还不应推开天空吗？”这其实正是张默对于生命形式的永恒内涵的一种思考，或者也正是他的一种永恒的困惑。

        说及生命的永恒这一话题，自然就无法回避生命的死亡这一极具挑衅性的现实问题。可以说，对于死亡的认知或认同的程度，常常成为检验一个诗人的生命意识的试金石。那种一味回避死亡而一路高歌猛进的诗人，除了证明其浅薄和轻狂的痴妄之外，就只剩了言不由衷的虚伪。一个真正对生命的存在有所思考有所感悟的诗人，不会回避这一永恒而严肃的话题，只是他会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中作出不同的回答和表现。对于张默来说，早年的经历和体验，除了使他感受到生命的飘忽不定和短暂性之外，也同时使他感悟了生命的值得尊重与珍惜。这种情绪的融入和灌注，使他写下了像《死亡，再会》这种令人读来难以释怀的诗。这首诗既是他对于生命面对死亡的无奈的真诚表达，又是他对人的生命所独具的价值意义的思考。那“纠结着”历史烦忧、“飘远着”生命虚无和“攀升着”古老乡愁的感悟，其实是人类自始至终无法摆脱的情结。从这个意义上说，“似乎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和“统统在一个手势下进行”，也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可是在面对具体的生命个体时，我们却绝不可以要求这种“没有什么分别”和“统统在一个手势下进行”。张默的无奈与睿智，恰恰在于他在写下了自己独特的感受的同时，揭示了一种普遍存在于人类的生存过程中的无奈与坚忍。“我们”面对“时间冷冷而无声”，从“坐在婴儿的摇篮里”到“坐在死亡的列车上”，乃至“猛力推开这座原始的荒原”。一直到最后：

        噢，死亡

        你不要走得那么快

        你是属于二十世纪的

        你是属于全人类的

        你是

        我的

        我们读完此诗，犹如吟诵了一支生命进行曲，那既是“全人类”的死亡，在“你是/我的”短促休止符中嘎然而止，留给读者的思绪却绵延无尽。

        诗人的存在以及他的价值和意义，也许并不在于他说出了某种人所共有的感知，而在于他以什么样独特的方式来表现和传达这种感知。像张默的诗，他的独特性正在于他始终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表现和传达他的生命感受的。他的《贝多芬》，他的《依稀鬓发，轻轻滑过时间的甬道》，都是这种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表现和传达出他的生命感受的诗。像《贝多芬》中的下面一节：

        许是栽植在人们心灵的盐碟里/一株旋转的仙人掌/它们没有

        一张面孔是来自去年的/那些芽，嫩惯了且盼念早日长大的，那

        些芽/总得让判然的火把它们熏熏/在缕缕如水的烟雾里/穿透赤裸

        裸的自负，全然不驯服的形式/灵奇的幻象必将攀升似双重的太

        阳/我们不是诞生每个土地，我们不是没有界域/万籁所拥有的亲

        密的回响/永远是那么广阔/以手指把泥土的主题升起吧/那时

        刻，竟是一个没有年轮的钟鼓/猛力在锤着，一个豁达的灵魂

        这一节诗，从语言到意象，也许存在着某种程度的阅读障碍，但是只要悉心体味并倾诉，就不仅能感受到诗的意境，而且能领悟到音乐的旋律。更重要的还在于，它不仅是对贝多芬音乐的表现和传达，更是张默自己独特的一种进入方式和自我表现。我们从中获得的，不仅是对贝多芬乐曲的理解，更是对张默的诗艺与诗观的深切体察。以诗的方式来写他对各种人物的观察和理解，后来甚至成为张默的一种爱好，不过就艺术的表现而言，却无法超越这首《贝多芬》。自然，这也许同他自身的人生感悟日渐从生气勃勃的繁复走向沉静宁的简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对于生命的无可救药的痴情，似乎造就了张默难以割舍的对一些细微末节的关注和关爱，而这，正是他写下那首为众多诗集所选的《依稀鬓发，轻轻滑过时间的甬道》的根本原因。为众多选家所看重的这首诗，如果就所谓对“不知老之将至”这个角度而言，也许并没有什么新的创意。然而作为一种对诗意的表现和传达，它的能够打动选家的诗心,是有其诗艺的奥秘的。

        首先，即使只是从语感的角度，人们便能从它那种优雅又从容的姿态中读出一种纯粹的诗美：

        我用头颅行走，而你以根须

        我用灼热嬉逐，而你以梦寐

        在戚戚然一片未被舒开的

        贝叶之上

        你我分占了地球的两个方位

        寂静迤俪向东

        那里是天涯

        忧愁款步而西

        何处是日落

        我是不愿睁目的一朵睡莲

        在这慵慵的夏日

        依稀鬓发，轻轻滑过时间的甬道

        任何一个在新诗的阅读中积累了一定经验的人，必定会从这些诗句中感受到一种语感的美；而这种语感的美，又是同他们极为敏感的对生命岁月的流逝与感喟心心相映的。这是一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呼应，又是一种对顽强且脆弱的神经的触动。人们无须对这些诗句咬文嚼字或刻意经营，只是被它调动起的情感与思绪的波涛所冲击，便会难以平息内心的激荡。

        其次，在这首只有三节长不过三十二行的诗中，它的既舒展又从容且急促的时间流逝的过程，是以“轻轻滑过”，“偷偷滑过”，“急急滑过”的词语给以表现和传达的。而这些词语在“抽象”的意义上，未必具有多么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冲击力，只是由于诗人在每一节诗中那些极富特征的细节描述和铺垫中，才赋予了这些词语以巨大的感染力和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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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我们从这首诗的情感的和感受的过程中，深切地体验到一种生命过程的不同阶段那些我们内心的主导倾向的经验和记忆。从“寂静”到“忧愁”，从“流转不息”到“澄明如镜”，继而“擂动你腹中的鼓钹/狂饮你眼中的喷泉”，这一系列的生命感受，几乎容纳了一个人在生命过程中每每遭遇到的经历和情感过程。这正是这首诗得以永葆其艺术魅力的根本原因罢。

        在《创世纪》三剑客中，张默是至今依然坚定在办刊岗位上的“孤剑”。洛夫和痖弦的离去各有其原因，但张默的坚守实属难能可贵。《创世纪》作为一种诗的象征，自然会永远地确立其地位和价值。而“三剑客”对现代诗的艺术贡献，自然也会受到公正的评价。从对《张默诗选》的阅读中，我似乎领悟到他在对诗的艺术领域的探求中，逐渐地把诗的表现与传达变成了一种对他的人生选择和生命过程的诠释。从早年的那种略显狂悖的苦涩到其后日渐走向澄明与彻悟，使他的诗歌创作也走上了删繁就简的途程。

        张默从早年的心仪“超现实主义”到日渐步入“回归传统”的诗路历程，似乎不仅是诗观和诗艺的变化，也是一种人生姿态的改变。在诗歌领域里，有关“传统”与“现代”的关系，不仅是一个说不尽的话题，而且成为一些人判断是非好恶的标准。其实在我看来，这倒是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从五四时期的一些新诗提倡者后来弃“新”就“古”，到三、四十年代那些“现代派”的鼓吹者终于或回归“现实主义”，或销声匿迹，以及现在张默的回归传统，似乎都在沿着一条从叛逆到回归的途程迂回曲折地前行。试图从理论上证明何者为对何者为错，恐怕是一种徒劳的理论上的迷误。就诗人的创作而言，我更愿意把这种现象看成是由诗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命意识、生活追求等因素所决定的。我们从《张默诗选》中读到的那些写河川秀色大地美景的诗，写各种生活现象的咏物小品借题发挥的篇什，感受到的是一个诗人在生命途程中或悠闲漫步或住脚凝神的生活姿态。对于张默来说，曾经的风雨飘摇似乎正成为遥远的记忆。当年写《战争，偶然》时那种对生命的危机感已经荡然无存。对于日渐从成熟的中年走向宁静的老年的诗人来说，寻求一种旷达的人生姿态，显然是更为符合人的生理年龄的需求的。张默不是一个摇旗呐喊的鼓动家，而是一个勤奋劳作的耕耘者。因此，我们从他那些面对河川大地而抒发的感喟中能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也能从他对一景一物的描叙里窥视到他的寄托玄机。《初临玉山》这首诗，也许是张默在面对大自然景观时所生发出的较为坦露地表达自己心声的篇什。当“空旷”、“巍峨”、“浩瀚”、“凛冽”之类的感受都“不再”时，诸如“苍狗白云和乱石”，“千姿百态的奇松”，“登高眺远者踉跄的脚印，以及/一列列/春寒似剪，料峭不群的风景”，似乎都在那一声“喟叹”中化为了“向远古招手”的告别姿态。虽然曾经有过“使不尽的酸楚与疲惫”，有过“一阵阵汗水的侵袭”，如今却想“赖在你指点天下的怀里，不走了。”诚然，这种闪念之思难以成为真正的生活行为，但却流露和表达了张默试图进入的一种生存姿态。

        作为一种生存姿态，张默所向往所追求的最佳方式，绝对不会是一种凝固静止的状态，而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具有独特艺术个性的诗人，也正因为他是不拘泥不自囿的性情中人。他曾经在《我是一只没有体积的杯子》中写过： 

        我欣悦，世界是如此波涛汹涌

        幸好，我是一只没有体积的杯子

        面对“波涛汹涌”只有“没有体积”才能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所以张默始终使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存状态处于动中之静与静中之动的交替变化之中。我注意到，在像《孟宗竹的天空》、《垂钓、日出》、《上升的鹰架》、《空无的鸟笼》、《水箱里的鱼群》这样一些诗中，张默所注目凝视和潜心感悟的一些现象，恰恰都是一些生命形式和生存状态的动静之间互相转化与互相制约的关系。张默在着笔于这样一些现象之时，未必试图破解人生世相的千古之谜，他只是以饱经沧桑的人生阅历在凝视和感悟着，以一个诗人的方式表现并传达着，读者如何从中领悟并赋予自身的诠释，似乎已经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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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诗人，当写诗成为生命中自在和自为的一种艺术方式时，他也许很难理清自己写下一首诗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我们从张默的那些属于旅游观感的景物风情描叙中，似乎感觉到置身其间的诗人，在任意挥洒诗情画意时，除了惊诧感叹之外，总会融入一些因生活的积累而自然流露的人生沧桑。我以为，这正是一种最佳的状态。因为它不是刻意为之的所谓“追求”。他在《黄果树之声》的结尾写道：

        当我惊魂甫定，出得洞口

        它还一厢情愿，对我狂啸不已

        幸好，在下的听觉还算灵敏

        没有被它层层爆炸的水声，击倒

        而在《天桥》一诗中，又出现了如下的诗行：

        当我惊魂甫定

        蹲在，料峭不平的边缘地带

        低头下望

        四周烟岚，正一队队迅速的撤退

        霎时天地间，只剩下

        一堆无所事事的石头

        坐对，滔滔不绝的，孤独

        两次“惊魂甫定”之余，一次是“我”没有被“击倒”，另一次是“石头”的坐对“孤独”。无论是人还是物，都是在“惊魂甫定”后的感受。一次是自我观照，另一次则是物我辉映。我想，无论是“击倒”也好，“孤独”也罢，都是张默积数十年人生经历所沉淀于内心深处的“结晶”，它们从这些写自然景观的诗中自然地流出乃至升腾，所唤起的必定是诗人对生命过程中那些令他刻骨铭心的事物的记忆。我们还记得他在《战争，偶然》中写过，“战争很不喜欢嬉皮那种样子”，这是一种非常有“现场感”的印象。可是，如今我们在《爬过古芝地道》这首写于“访越战遗迹偶得”的诗篇中，却读到了老诗人如此的自我写照：

        我不知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完

        这一小段蜿蜒曲折的阴森大道

        只听见前端有人大喊

        张老，加油

        原来是一个年轻消瘦的战士

        幽灵般的拉我一把

        俺，这才气喘嘘嘘，出了洞口

        抢回这条小命，哈哈

           原来认为“战争很不喜欢嬉皮那种样子”的诗人，如今终于在面对战场遗迹时“嬉”了一“皮”，难免令人忍俊不禁。真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置身于战时环境和观光战场遗迹，其“现场感”竟是如此的天渊之别。可见诗人自身的处境，对于写诗的感受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纵观《张默诗选》中诗作，人们不难看出这个选本所蕴涵着的某种返朴归真的意味。无论是写景抒情或咏物怀旧，张默都是出之以简朴淡雅的笔墨，同早年那种铺陈艰涩的风格迥异其趣。如果把这种创作现象误读为对前期诗风的否定，则无疑是简单化的判断。我更愿意把这种现象视作一个人生命过程的走向和归宿。我们不能要求一个老年人依然像青年时代那样踢脚蹬腿蹦上跳下；青年时代的虎虎生气与生机勃勃，不应成为对老年人的炫耀和示威。而张默从《创世纪》的创办一直坚持了半个世纪以上的诗路历程，要全面地评价他的诗作的价值和意义，仅凭这一本《张默诗选》显然是无法作出正确全面的估量的。不过在某些“一鳞半爪”的诗篇中，我们依然可以略窥到他的心路历程的轨迹和走向。

        如果说我们可以从某些诗篇中读出张默的心路历程，我以为不妨把他的《白发吟》、《风衣》、《野渡无人舟自横》等诗作为一个“系统”来进行剖析。《白发吟》或许可以看成对“老之将至”的一种感喟。尽管他在面对“白发”时的心态并不悲凉或悲怆，甚至还抱有某种程度的“审美”心态，可是当在诗的结尾时写道：“惦着它，捻着它/突然想起/对岸芦花飞雪的故土/是不是/泥泞得更深了”，终于露出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对故土关注的情结。而在《风衣》中那种“把它过来又翻过去”的对记忆的搜索，时而怀念起“趾高气扬，雄心万丈”的“身影”，转而又感觉到“它却自我一片浑沌的梦域中/迅速逃离，褪色，以及全面的隐遁”，这种“蒙太奇”式的镜头的出现，体现的是一种复杂思绪的矛盾心态。这是一种处在人生转折过程中的必然出现的生存状态。对于张默来说，要从所谓风华正茂的年华步入日渐平静的老年，并非一个短暂的时间就能够实现的。而《野渡无人舟自横》这首颇为奇异的诗，我以为是张默的一次独具匠心的艺术构思，也是他对自己人生转折的一种极其真切又深刻的表现。这首诗把“野渡”、“无人”、“舟”、“自”、“横”分别拆解成诗的题目。而每首诗所表现的，恰恰是张默以“物我合一”的身份传达出的心声。“野渡”中那“一艘无篷的摆渡船/对准斜斜的夕阳/静静的/钩住两岸/倾吐自己一箩筐的心事”；“无人”时那一声发自内心的询问：“走着，走着，走着/他的伊甸园/到底/在/那/里”；“舟”、“自”、“横”中传达出的“疲累”、“倦怠”，在“伤口里，掷”，终于在复杂矛盾的心态下喊出：

        世界，天空，旷野

        都是这么小

        我能到何处去取经呢

        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一个“问号”不但改变了韦应物诗的原意，而且传达出张默对自身的反问：我是不是可以“我行我素”了？

        步入晚年的“我行我素”，自然不可能是当年那种“趾高气扬，雄心万丈”。也许在张默的内心深处，正在逐步地认同着复归自然而寻求宁静的心态。作为他在诗歌创作上的一个突出现象，便是他那些遍览中外名胜而留下的诗篇。这些诗，虽难避免浮光掠影之嫌，但从总体上说，由于张默独到的艺术眼光和沉静潜入的心态，毕竟写下了不少耐人品味的佳作。

        我更愿意把张默的这种创作现象理解为他对自身生命日渐走向澄明和彻悟的过程。这种澄明和彻悟，不是对既往的生命形式的否定，而是在必然归宿的意义上对生命质量的提升。

        在张默1988年访问大陆以后数年间所写下的一些“旅游诗”中，既有对故乡的依恋和回忆童年生活的篇章，更有许多饱览祖国名川大山以后的闲笔雅韵。我们从他的这些诗中，除了感受到一些亲情的眷恋之外，也隐隐地触及到他内心的伤痛与无奈。然而对这些伤痛与无奈，他再也没有了波涛汹涌的内心激越，反而是一种平静的回顾与思索的涟漪。把它们称之为“心灵寂寂的田亩”的一抹“阳光普照”，或者是“一片青春”的旷野，或许有些夸张，但至少它还是给人以清波荡漾的感受。步入老年的张默一方面是思想依然活跃而庞杂，另一方面则是心胸更为宽阔且平静。他的活跃和庞杂，体现在那些随景即兴的诗情表现中；他的宽阔与平静又表现为面对生命存在坦然陈述。如果注意到他诗集中“鞋子笔记及其它”一辑中的那些类似“物语”的诗篇，便不难发现，他的这些诗其实写的都是凝聚了数十年人生经验的产物。像《蚊子外传》、《蜻蜓私语》这类诗，文字非常直白，表达的方式也可谓通俗化。但是如果仔细思量，就不难从下面这样一些诗引中读出某些思维的玄机。譬如：“俺，很早很早，就被尊为传染学派的始祖/每天每天，嗡嗡之声绵延千里/那是俺/向人类招手/最最宽大最最温柔的，方式”。还有：“生命的意义/在你透明的腑脏/像是不断捕捉与飞跃/但，怎样才能走出自我的视阈/除了承受/风雨之苦，雷霆之怒/你还盘算些什么/环顾烟尘滚滚的四周/可还有你，落单的，兄弟”。即使不把这些诗句解读成诗人自身的“夫子之道”，它至少也是溶铸了诗人数十年生活观察的深刻而独特的经验。我们从诗人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中至少可以领悟到，在对事物的观察中，不但可以从表面的神圣庄严中窥视到荒诞与丑恶，而且还可以从荒诞与丑恶的现象中，洞悉着神圣庄严的内涵。这也正是我所说的张默思想活跃而庞杂的呈现形式。

        从另一方面说，在丰富的人生经验与阅历的基础上，张默之走澄明与彻悟，还表现在他在领略诸多山川景色与名胜古迹的浸润陶冶时，不仅隐若地显示出对千奇百怪的社会现象的包容和理解，而且也以宽大的胸怀体察和进入一种禅的境界。所谓的“一瞬即永恒”，往往就是在那瞬间的感悟中表达出一种自在的禅境。像他在游历西藏高原时写下的《西藏采风之帖》，便是一种对禅思的彻悟。且看《羊卓雍圣湖》：

        从四千八百米的唐古拉山峰顶

        向下俯瞰

        羊卓雍湖，蜿蜒清澈

        一面巨大的镜子

        静静的，没有一丝声息

        惟独我，十分急湍的呼吸

        触动了附近忙于和族人合照的牦牛

        它，摸一摸自己半黑半白的胡子

        冷冷向我讪笑

        吓！这人间一抹，无人懂得的天籁

        这种“天籁”的显现，正是一种似有似无的体察和领悟。那瞬间存在又消失的境界，并不是生活中常人所能领略到的禅意。

        作为对自身生命历程的表现和传达，《张默诗选》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不仅有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困扰和彷徨，也同样显现了他对生命的审视所达到的领悟，他的日渐走向澄明与彻悟的生命体验。当我们捧读这本虽然并不厚重的诗集时，却能够感受到它的精神质量的丰富与博大，而这，正是时下许多虽然在页码上远比它“厚重”的诗集所难以望其项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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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主简介

傅天虹，1947年生于南京。现任北师大珠海校区华文文学研究中心顾问，历任北师大珠海分校华文所名誉所长，文学院教授。兼任东南大学现代汉诗研究所研究员，曁南大学中国文艺评论基地诗歌散文委副主任、澳门大学访问教授、澳大“傅天虹汉语新诗藏馆”捐赠人等。

傅天虹襁褓中父母去了台湾，70年代中期后才和台湾家人联系上，其时作品频频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雨花》，以及台湾《创世纪》《蓝星》《葡萄园》等报刊，1981年1月美国《世界日报》副刊曾以显著篇幅发表他组诗《南京杂咏》。他蝉联二届雨花文学奖、获台湾年度优秀青年诗人奖等，当时北亰《嘹望》《人物》等杂志，台北《文讯》等杂志，曾以专文或专辑推介过他。 怀着强烈的沟通意识，在大陆业已成名的傅天虹于80年代初移居香港，在乡叔何家骅（时任香港中国笔会会长）先生协助下，首开两岸诗界沟通之先河，促成台湾老诗人组团北京的破冰之旅。傅天虹1984年创办金陵书社（诗学会前身），1985年协助蓝海文创办《世界中国诗刊》，1987年在挚友路羽、洛夫、犁青、黄德伟资助下创办《当代诗坛》杂志，1990年正式注册当代诗学会。1991年他客居澳门，潜心编著《大中华新诗辞典》（全套15册），《世界华文诗库》（多册），在工商阴影下为诗坛抢救了一大批原始资料和原生态的诗集。1999年在任仲夷、梁披云、贺敬之等老前辈扶持下，他创办国际炎黄文化研究会，建香港、澳门两总部；设立“龙文化金奖”，至今已颁发3届；主编《国际炎黄文化名人大辞典》《国际炎黄文化名人作品经典》，以及《千禧献辞》手迹版等。新世纪在挚友屠岸、张默、犁青支持下，他以诗存史，正本清源，策划出版“中外现代诗名家集萃”诗丛系列，历时25年，至今推出50套共1068部诗集。2007年，他任教珠海北师大，提出以人为本的“汉语新诗”概念，发表多篇有关论文；同时，在挚友屠岸、谢冕、吴思敬、朱寿桐等和院长张明远支持下，倡议并参与创建两岸四地“当代诗学论坛”机制，论坛在谢冕、吴思敬主持下，至今已在北京、台北、香港、澳门等多地举办了十二届。

傅天虹自幼酷爱写诗，至今已成诗4千余首，结集40余部，发表论文多篇，编著达数千万字。生平入编《中国大百料全书第三版》（网络版）、《中国新诗百年大典》（洪子诚、程光炜主编）等权威文本，诗作入编最新商务印书馆版《大学语文》等教材。半个多世纪来他文学创作与研究跨越两岸四地，目前正致力于“汉语新诗”和“中生代”的命名研究和视野建构，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学者、出版家、收藏家和社会活动家。在校时主讲“台港澳文学”、“海外华文文学”、等课程，主持“汉语新诗教授工作坊”等实践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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